【文.何韋毅】

 

五溝水:生於湧泉 始於風水

 

萬巒有蔣經國總統加持過的豬腳,但萬巒可不只有豬腳。許多人來到這個風裡飄著青草香與醬油香的南部鄉村,往往聞香止步於豬腳街(民和路),然而繞過食客絡繹於途的街道,繼續東行十分鐘,有一處坐落於檳榔園間的純樸小巧客家莊,五溝水。

 

五溝水和美濃一樣,都是崇尚讀書,家底也頗為富足的南部客家莊,可惜的是,美濃許多土角厝因為1978年的賽洛瑪颱風而毀損傾圮;而五溝水則安然躲過歷來天災,保留了最完整的傳統建築群,更在2008年成為第一個被文化資產法指定的客家聚落。

 

敏華姐是土生土長的五溝水人,來自目前村莊內人口最壯大的劉氏家族。教職退休後的她,在村莊內擔任聚落文化解說志工,每每為我這樣好奇的外來者述說自己那幾乎等同五溝水村史的家族史與成長史。

 

她說,認識這座客家莊,不妨先理解客家人篤信風水的性格,「台灣西部河川都是由東往西流,但五溝水很特別喔!河流經過村莊時,有一段剛好是由西往東,看起來像是流回大武山,這叫水流東。」

 

在風水學裡,水象徵財富,回流的水則隱喻著把財富帶回村莊。敏華姐領著我走往東興橋,那裡有著最標準的水流東畫面。只是冬季正值旱期,今年旱象又特別嚴重,河床上大片碧綠水草蔓生露頭,水流孱弱無力的淌著,流往東邊不遠處的大武山脈。敏華姐說,「我們會說『五溝水流東,出個好相公』,除了期許帶財,其實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會讀書,成材。」

 

那麼,既然逐湧泉而居,伙房該怎麼蓋呢?這又是另一種格局了。

 

 

劉氏宗祠祖堂內部供奉著祖先牌位,應證了一句客家話說的「祖在內,神外在」,崇敬祖先的倫理。圖中前方為女燈,直立的黑色牌匾為棟對。 Jungl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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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溝水,多數伙房通常會面向河流、背對道路,秉持的信念依舊沒變,一切始於相信水的威力。這樣在門前的河水叫做「玉帶水」,不僅旺財,也興官,而劉氏宗祠便是最好的示範教材。宗祠正對著據說帶來龍脈的大武山,前方又是一彎河水順勢劃過,我突然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在飄洋過海後選在這裡落腳,就算不懂風水,有這樣的景緻也令人心嚮往之。

 

敏華姐順口說了俚語,「不會賺錢怨屋場,不會讀書怨父母。」她笑說,「屋場就是我們客家人說的風水,你看,講來講去,客家人真的很注重風水,對不對。」

 

保存最好的客家聚落

 

早期的五溝水有不少人因為一年兩期的稻作,或外出經商而累積了殷實的家底,於是村裡蓋起一座座精巧講究的客家磚房大院,例如1864年開始建造,費時44 年蓋成的劉氏宗祠,就是現今台灣留存最大最完整的客家祠堂。敏華姐帶我走進祖堂,認識樑下的棟對,這種設置在祖堂左右牆上主樑下的對聯,通常以長得無法一口氣念完的字數描寫家族史或原鄉風情等;還有客家人婚嫁所舉持的男燈女燈,演繹封神榜故事的交趾陶,盡現客家族群的淵源以及文化底蘊。

 

環顧劉氏宗祠,不難發現交趾陶和壁畫斑駁的繪色中,夾雜了稍稍突兀的鮮豔色彩,敏華姐說,「最早的顏料都是從礦物中萃取,但現在很難找到這樣的塗料了,現在上的顏料,光澤和質感都不一樣。」早期的溫潤與晚期的新艷,倒也如實呈現了時光在建物細節上推移的痕跡。

 

台灣進入日治時代後,這座島嶼,包含五溝水的建築也有了轉變。

 

19世紀的日本經歷明治維新後,開始努力接收西方新觀念。爾後接手台灣,也亟欲把新觀念帶進這塊殖民地,藉以建立統治的權威感,建築就是最明顯的一個部分。於是台灣早期如巴洛克式的西方建築等許多美麗的老房子,多半是在日治時期建成。

 

20世紀初,五溝水整體經濟轉好,稍有財力的人家,也在傳統建築裡加入了這樣時髦的元素,於是當我們在劉氏宗祠前庭花園的圍牆入口以及涼亭,看見了迥異於祠堂的巴洛克風格,便不難理解這種對比是出於何種歷史脈絡。

 

敏華姐領著我來到村內最早的私塾,被譽為五溝第一學堂的觀海山房。這棟老房子有著村內少見的洗石子外牆,屋頂山牆、老鷹塑像等巴洛克元素,在一派古樸的紅磚建築中特別顯眼。屋主劉春櫻女士甫從父親手上接下這棟最具人氣的祖厝,不遺餘力地守護著。

 

 

伯公廟前濕地,棲息了高體鰟鮍等少見的魚種,因此被譽為西部平原的基因庫,以及最後的挪亞方舟。 Jungl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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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內有座半月池是為了背山面水格局而開鑿的風水池,也提供居民洗衣、蓄水、防洪的功能。敏華姐透露,日治時期的村內人宴客時會吃生魚片,為了維持食材新鮮,半月池也養魚。她指著池邊一個小小的磚造工事,「當初從台南人力挑來的魚苗,都得先養在這裡,等適應了水質,才放進半月池。」如今池邊已難看看到盛水滌衣的畫面,倒是幾棵垂柳輕擺,幾隻鴨子在水面上划著,閒散愜意極了。

 

五溝水其實不大,若以走馬看花的心情與速度,大約二十分鐘便能走完,但這座村莊迷人的地方在於,撇開偶爾駛過的汽車或機車,或是阿英粄條前的排隊人潮,有時真會以為自己走進了哪部電影場景,一個細節與榮光未被時光洪流帶走的地方。

 

【更多五溝水與萬金的精彩故事,請參閱《孤獨星球》雜誌第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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