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韋毅】

 

萬金:兩個村莊的情仇

 

林品軒任職於五溝水守護工作站,雖然在頭溝水長大,但如今致力於五溝水公共事務,姑且算是當地客家代表;萬金長大的陳玉馨在村莊經營紅土庄三號民宿,篤信天主教,有部分客家血統以及明顯許多的平埔族血統,所以列入萬金平埔族代表。

 

品軒和玉馨都是返鄉青年,兩人交情甚篤,也是帶我認識兩座村莊的好嚮導,然而就在認識他們沒多久,我便從兩人的鬥嘴和玩笑裡嗅到了一股「火藥味」,我發現「事有蹊蹺」,這兩座騎摩托車不過兩分鐘車程的村莊,好像有點故事⋯⋯。

 

19世紀,五溝水因種植稻米以及碾米廠需要大量勞力,莊內勞動力不足,時常需要招募外莊男性;當時,萬金的土地貧瘠,人民普遍不識字,農耕技巧的學習及傳承更是不如五溝水,於是萬金人到五溝水做工是常見的事。

 

而客家人也會取巧,以便宜的物資換取萬金人的土地。在一次和玉馨家人共進午餐的機會中,玉馨的媽媽潘翠蓮告訴我,「以前五溝水人會看萬金人需要什麼,三塊香皂,幾隻雞或幾瓶酒,就換走萬金人的土地了。」而貧困又生性強悍的原住民偶爾也會掠奪客家莊,兩個村莊便時有摩擦。這樣的狀況,卻在西班牙道明會的神父於萬金開教後,變得更嚴重了。

 

1859年,兩名神父以及三名傳道員從打狗(高雄)登陸,準備在這塊蕞爾小島傳教。「當時應該是萬金的原住民到打狗做生意,認識了神父,於是邀請神父前來傳教。」潘翠蓮說明。1861年,郭德剛神父(Fernando Sainz)從打狗步行至萬金村,兩年後,萬金第一座土塊聖堂建成。

 

 

萬金教堂是台灣唯二的天主教聖殿,另一座是高雄市前金區的玫瑰聖母堂。 林科呈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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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神父發現萬金人大多沒有自己的土地,物資也頗為缺乏,於是買下大片土地,便宜租給當地人,讓他們能留在村莊內耕種生活;同時也發放麵粉、奶粉,吸引人們信教,傳教事業就此展開。

 

萬金人留在村莊內,招不到工人的五溝水人可就沒這麼高興了。於是教會開始遭受到「仇教者」的破壞,部分較為激進的客家人找萬金和教會的麻煩,火燒聖堂、糾眾械鬥,情況嚴重到神父往來高雄時,會刻意繞開五溝水,走比較遠的路,玉馨告訴我,「我們私下稱那條路叫做神父路。」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以前我們萬金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或是什麼要誣賴給別人的事情,都會說:『一定是五溝水的人弄的啦。』」翠蓮姐笑說,「現在我們還是會這樣說,只是都是開玩笑啦。」

 

族群裂痕早在歲月的碾壓下慢慢撫平,就如玉馨和翠蓮姐這對母女,身上同時流著平埔族以及客家人的血脈,而歷史裡流傳下來的記憶,則成了調侃玩笑的話題。如今,萬金教堂因為悠遠的歷史與重要的宗教地位而名盛一時,翠蓮姐笑說,「說起來,現在反倒是五溝水來分我們萬金的福氣呢!」

 

村莊裡的天主文化

 

西班牙籍神父從1861年開始在萬金教堂傳道,一代接續一代,直到2011年,才悉數撤回西班牙,改由台灣籍神父主持教堂。目前在萬金教堂擔任本堂神父的徐神父告訴我,早年西班牙神父為了傳教,初來萬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羅馬拼音學台語,一直到最後一批從萬金撤回西班牙的神父,都還是講台語,如果開口跟他們說國語,神父還會婉轉用台語回答,「我不會說國語,要講台語。」

 

萬金村大約有80%人口信奉天主教,翠蓮姐從小學前便開始參加主日學,「有時候我們懶惰,不想去聖堂上主日學,神父就會全村莊都去巡,把每個小朋友一一帶到聖堂。」她笑說,「哪些小朋友躲在床底下,神父都知道。」

 

即便小時候會被神父揪出來上主日學,即便做錯事會被處罰背誦經文,但翠蓮姐仍舊對教會充滿感激,「你看我們現在能長得頭好壯壯,那是因為小時候每天都有牛奶喝,而且要不是教會,我們那個年代在這麼貧窮的鄉下,怎麼可能上幼稚園。」

 

 

聚落內有許多天主教與聖母的彩繪。 林科呈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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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來說,神父像爸爸,也像老師,又像很要好的朋友,什麼疑難雜症都會去找他。」她笑說,「但我們也很敬畏神父。」天主教信仰已然深入這個村莊,玉馨補充,無論打招呼或道別,無論信奉天主教或拿香拜拜的人,大家都會說,「天主保佑。」

 

過年期間,萬金家家戶戶門口的春聯畫的不是秦瓊和尉遲恭,而是耶穌或天使長加百列聖像。翠蓮姐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覺得聖母就圍繞在我們身邊。」當我走在這村子裡,看見了許多牆上的聖母彩繪塗鴉與布置,也有這樣子的感覺。

 

【更多五溝水與萬金的精彩故事,請參閱《孤獨星球》雜誌第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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