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灣有著豐富的海岸地形與景觀,卻因為開發而不斷改變樣貌。(賴南光 攝

 

【撰文/何韋毅】

 

後灣陸蟹守護者

台灣的海岸線在西部飽受人工與污染的洗禮,到墾丁轉個彎,才會退去灰色的外衣。我決定碰碰運氣,看能否在這裡聽到一點振奮點人心的故事。黃小俊推薦:「後灣有位黑貓姐,你可以找她聊聊。」於是我打了通電話過去,四天後出現在恆春。

我不否認自己來到恆春後灣,多少是帶著點輕鬆旅行的心態,期待徜徉在碧海藍天,聊聊天,聽聽故事。然而就在寒暄過後,我們聊起的還是海岸線的開發與破壞。

黑貓姐(本名楊美雲)是後灣有名的環境保育人士,致力於守護海岸以及陸蟹,也曾發起「把空殼寄給我」活動,請大家把吃剩的空螺殼寄去,讓寄居蟹有家。所以我們的第一站,絲毫不浪費時間,直奔海生館後方的後灣海岸,那有一片即將從陸蟹棲地成為人類度假勝地的濕地。

她領著我走進草比人高的濕地裡尋找天然湧泉,這片濕地含水量高,地表植物的覆蓋率也高,成了陸蟹最好的棲息地,黑貓姐如數家珍般念出在這片濕地上包括椰子蟹的24種陸蟹,如果京棧飯店開發案一過,陸蟹何去何從?我聽得出她的憂心。

我們走到濕地外的沙灘,長度不過百來公尺,海風徐徐,我卻找不到任何辭彙形容踩在這片沙灘上的感受,用調酒的術語來形容好了:「那是以白色貝殼沙為基底,加上被海潮沖上來的破碎珊瑚石,以及少數的垃圾,綴以一排消波塊、一道水泥海堤所組成的⋯⋯whatever。」又好像一杯應當讓人沉醉的mojito,薄荷葉被換成了九層塔,不小心撒進了一點胡椒般⋯⋯怪異。

 

看見鯨魚的海岸線

此時,黑貓姐把我帶進她回憶裡的後灣。

早先,後灣居民是真正的「沿海」而居,只要打開家門,往前走幾步路就是白色的沙灘及潮間帶,「我們小時候就在家門口前撈海菜、找海帶。」在潮間帶上翻翻撿撿就是一餐,然後她告訴我:「我在這裡看過鯨魚。」

1920年,台灣總督府委託東洋捕鯨株式會社,在南灣(舊稱大扳埒)興建加工廠及簡易碼頭,做為捕鯨基地。黑貓姐見證過這樣的年代,她說,小時候打開家門,海面上就是一艘艘的日本捕鯨船,但或許是年代太久遠了,久遠得黑貓姐也曾懷疑看見鯨魚是否為記憶裡的一抹幻覺。「那應該是真的,因為我媽媽聽過母鯨在小鯨被捕鯨船抓走後,哀鳴了好幾天⋯⋯」

捕鯨活動一直到1960年後,因生態保育觀念逐漸抬頭以及捕獲量減少慢慢中止,而她在家鄉的海岸線上,卻再也沒看過鯨魚,「現在只能去花東看了。」黑貓姐十多歲離開後灣到高雄念書,第一次踏足旗津,她說:「原來世界這麼大,竟然有黑色的沙灘。」她懷念起家鄉白色沙灘的美;二十多歲回到後灣,海灣的樣貌卻變了:為了保護沿海居民,沙灘後方矗立起高高的海堤,海沙被不肖商人載去賣掉,海堤外堆起一排消波塊、中間又挖出一個使用度極低並不斷淤塞的漁港,連潮間帶都被挖掉了,小小的海灣完全變了模樣。於是,當她四十歲搬回後灣,決心成為捍衛家鄉與海岸線的雞婆黑貓姐。

 

在礁岩結晶的鹽花;跳咾咕準備離開岸邊的黑貓姐背影。(何韋毅 攝)

 

 

世界級的曬鹽池與鹽花

來到後灣前,我期待能聽到較為振奮人心的故事,而走了一遭小小的聚落海灣,看到的、聽到的依舊是海岸線的哀歌。「我帶你去看看另一個有趣的地方。」黑貓姐許是看出了我的失落,發動了車子,示意要我上車。

「你知道法國的鹽花嗎?」「知道,是高級食材來著。」「恆春這裡也有,來,我帶你去看鹽池和鹽花,而且是世界級的喔!」黑貓姐把車子停在路邊,領著我穿越一片把海岸與公路隔開的厚厚防風林,我努力擋下不時打在臉上身上的枝葉,依稀聽到前方傳來:「你看這銀合歡,根本不是當地的植物⋯⋯」

走出防風林,眼前豁然開朗,沒有人造景觀,是一大片嶙峋礁岩,岩石上蔓生著姿態可比礁岩的水芫花,斜陽從海面反射著金色光芒,畫面彷彿看過的一張照片─冰島岩漿凝結後的崎嶇地景。

我們站著的礁岩離海平面有點高度,黑貓姐解釋,這裡偶爾才有大浪打上來,留在坑坑窪窪裡的海水便有足夠時間沉澱,並在太陽的曝曬下結晶。充足的日曬、乾燥的環境以及合適的風向,是鹽田鹵水結晶成鹽花的要素,「第一次結晶的鹽,就是鹽花,品質最好,而且要是非常乾淨的滷水才有辦法結晶。」黑貓姐在一窪小水灘前蹲下來,指著水面上漂浮的大大小小結晶,「這就是鹽花!」

農曆2、3月開始,直到雨季前都是鹽花盛產的時間,而恆春的鹽花在清朝還曾是進貢皇室的珍品。說到這,不得不提起法國鹽花知名產地給宏得(Guerande),這裡的鹽花產量稀少,脆弱又不易採收,據說還帶著紫羅蘭的香味,因而躍上頂級食材之列。而今天在恆春看到的鹽花,是否也帶著特殊的香味我不太清楚,卻成了此行最意外的驚喜。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實施鹽專賣制度,而恆春這裡的每一戶人家,在家中院子都有煮鹽鹵的鍋子,「但要偷偷煮,不能被警察知道,所以鹽和鍋子得好好藏著。」

 「很多人會來跟我們買鹵水回去做豆腐!」她拿起水瓢把天然鹵水舀進塑膠桶裡,準備帶回去沉澱煮鹽,也因為鹵水取之不竭,早期後灣的家家戶戶都會做豆腐。

黑貓姐身手矯健,在礁岩上跳來跳去,還不時關注哪裡的水芫花又被盜採了,她甚至駐足在枯死的水芫花叢前仔細觀察「死因」,然後告訴我:「水芫花是保育植物,但盜採的人都拿來當藥材或盆栽造景。」我才想起剛剛在礁岩上跳來跳去時,已不小心踩過好幾株保育類植物,於是開始試著放慢腳步。

突然,黑貓姐帶著怒氣,彎身撿起一個白色塑膠瓶說道:「有些人來這裡海釣,會用鹽酸弄昏礁石水坑裡的小魚好拿來作釣餌,妳看這個,就是裝鹽酸的瓶子。」於是她只得時常在這片海岸撿拾瓶罐,勸導釣客用更友善的方法釣魚。走著走著,我又瞧見了一把剪刀以及塑膠瓶⋯⋯

黑貓姐指了一個看起來彷彿用水泥簡單砌過的坑,說是先民就地煮鹽的遺跡,又在跳過一道石溝後回過頭來說:「我們腳下踩的石頭,就是咾咕石,所以以前的人叫這『跳咾咕』。」說罷,又俐落跳過一道石溝。我跟著一起「跳咾咕」,想著澎湖的咾咕石蓋成了石厝,而恆春後灣的咾咕石,孕育出了鹽花與水芫花⋯⋯

我望著眼前的景色,想起環資的報告數據:「台灣還沒被破壞的海岸線,僅剩45%。」相較之下,守護海岸的人真是少得可憐。然而,當我走了兩個海岸線,並沒有徹底失望,我的確看見了值得守護的海岸線,更由衷感激在這塊方寸之地上,還有真正愛著,也身體力行守護著海岸線的人。

 

【更多台灣最值得守護的海岸線故事,請參閱《孤獨星球》Issue28(2014年2月號)。版權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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