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洪震宇】

 

 

(洪震宇 攝)

 

太平洋拍打長堤前的消波塊,轟隆轟隆悶悶的低響,喚醒了比西里岸的清晨。一個穿紅鞋的小女孩,靜坐堤上,不知是沉思或發呆?長堤另一端漂流木打造的大山羊,目光眺望遠方,彷彿是女孩與海岸的守望者。沒多久,一群孩子出現在長堤,開始說笑話玩樂。長堤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他們冬天看海,夏天下海游泳、抓魚,沿著長堤可以走到小漁港與由小島、珊瑚礁構成的三仙台,一路上玩不停。

 

海浪聲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78歲的Mamu也聽了70多年。Mamu是阿美語祖母的意思,走過長堤之後,我到Mamu的早餐店吃早餐。歲月壓低了Mamu的身影,但她依然熱情招呼,我們點了米漿、饅頭、飯糰、蛋餅與蔥抓餅,除了熱狗與雞塊之外,其他都是Mamu清晨三點起床親手做的愛心早點。

 

小巧的飯糰,以糯米與地瓜餡包裹肉鬆,口感跟漢人的飯糰很不同,多了點嚼勁與香氣。蛋餅的餅皮是Mamu自己調配,厚厚的麵糊摻著滿滿的蔥花與芝麻,在鐵盤上反覆煎熟,瀰漫淡淡香味,起鍋前打個蛋,一個厚實飽滿的蛋餅就上桌了。

 

我意猶未盡,又點了肉包跟饅頭,Mamu笑說食量很大喔。五點半就開店的她,想必耗費不少體力,偷空吃幾口饅頭,又蹲在一旁洗碗,看到可愛的小女孩跟媽媽來外帶早餐,還不忘塞幾個有大紅圓點的小包子給她。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紅龜粿,其實就是糯米包花生或紅豆,也是她研發的口味。我當然不會放過,兩種口味都吃,很扎實,糯米皮脆脆的,外形和口感都跟閩南口味大不同。

 

「Mamu的腦裡裝三仙台的石頭,很聰明。」來幫忙的大姐說。「Mamu沒有學校啦(沒唸書的意思)。」Mamu講話輕柔,一直笑、一直彎腰謝謝。我好奇,三仙台的石頭這麼靈嗎?是呂洞賓的威力,還是大自然的能量呢?

 

這個舊名「白守蓮」的阿美族村落,海邊當然無白蓮可守,只是政府強加的無意義譯音,現在改名為台東成功鎮三仙台社區,住民稱這裡為「比西里岸」(pisilian),「sile 」是山羊的意思,比西里岸就是放羊的地方。

 

三仙台是漢人的想像,因為傳說鐵拐李、呂洞賓與何仙姑曾在此歇息。三仙台的在地名稱「比西里岸」,傳達阿美族真切的生活記錄。早年阿美族人因為豐年祭慶典,或是外出工作,會將羊放牧在三仙台上,漲潮時,成為一座無法涉水而過的孤島,可以將羊群困在島上,退潮時,族人再把羊趕回部落。漢人神話加上一座跨海拱橋,讓放羊之地變成觀光重鎮,羊群跑了,觀光人潮來了,漁場被破壞了,部落也沒落了,不少年輕人跑去台北當建築工人,只剩老人跟小孩守著家園。

 

當族人跟藝術家用漂流木重新打造山羊,整個部落出現上百隻木雕羊時,比西里岸開始重新找回自己。Mamu的早餐店,就是比西里岸最棒的風景之一。

 

吃完早餐,部落的少年們帶我們四處走走,來到海邊一處置放魚網浮筒的地方。他們說,浮筒的阿美語是pawpaw,以前有人將浮筒改成鼓,沒事就打鼓自娛,部落的孩子也開始學習打鼓,成立寶抱鼓樂團,對外表演。一個15歲赴台北打工、18歲回鄉讀高中的俊美男孩說,打鼓讓他找到自信,也希望留在部落好好建造家園。

 

我們在用漂流木、漁網打造的比西里岸文化中心(又名pawpaw之家),欣賞這群孩子的演出。激昂的鼓聲、整齊一致卻活潑的表演,傳遞出大海的溫柔與澎湃,孩子們自信活潑的神情,跟平常害羞模樣大不同。

 

其中一首流傳多年且非常經典的〈馬蘭姑娘〉,女孩用乾淨溫柔的歌聲詮釋堅固的柔情,歌詞是「父母親大人!請你們同意我倆的婚事。我倆是情投意合,海枯石爛永不渝,若不能得蒙許,我將橫臥在鐵軌上,讓火車輾成三段。」鼓聲、歌聲與笑容,為部落帶來傳承的力量,有如追逐黑潮、生生不息的飛魚。

 

只要飛魚躍出,懷抱太平洋的比西里岸,就不會海枯石爛。現在剛好是初夏飛魚季, 大家忙於曬飛魚跟燻飛魚,先將飛魚剖半,去除脊骨跟內臟並洗淨,不像蘭嶼會把飛魚曬成乾,這裡的做法會保留一定的水份,可以吃魚乾配啤酒,或是煮湯與當炒菜佐料。

 

部落朋友帶我們逛社區,小地方就有5間飛魚屋,飛魚乾的味道各家不同,因為有人用海邊的漂流木,有的則用山上的木材,製作器具的不同也會影響風味。我們看到最靠海的第一家叫普頓(船長之意),接著是拿愛給你(那麼好),巷弄中又有第三家阿哇沙杜(你怎麼空手來? ),第四家是衣拉嘟(有啊,有帶伴手禮之意),部落盡頭是沙乃旗瑪(誰說的? )。

 

第一批飛魚乾還在製作中,無緣一嘗,朋友看到我失望的表情,說附近有個基翬漁港,是東海岸珊瑚礁最後一塊淨土,風浪大時,漁船無法進入成功漁港,就會到這裡卸魚貨。剛好下午五點半有兩艘漁船進港,已有不少人等待買魚,等船員上岸後,將漁獲倒在地上,朋友搶了兩條黃鰭鮪,用塑膠袋包好,回去要做成生魚片,彌補我沒吃到飛魚乾的遺憾。

 

山羊消失了,部落風景卻還在,7月繪本作家幾米將在比西里岸策劃一個美術展覽,讓幾米作品與阿美族木雕羊對話,屆時整個部落就是美術館。讓我們在太平洋的浪聲中,展開一場尋羊冒險記。到時候,我還要再來吃Mamu的早餐,當然還要喝啤酒配飛魚乾,拿愛給你!

  

完整內容請見《孤獨星球》Issue20(2013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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