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泳翰;攝影/王永年】

 

 

豐春冰菓店的燒柴大灶。

 

花蓮豐春冰菓店:半年為期的柴燒味

 

「賣冰賣了十年,什麼時候你最開心?」

「天氣不好的時候。」

「啊?」

「這樣我們就可以睡久一點。」

 

出了花蓮壽豐火車站右轉,沒幾步路就會見到豐春冰菓店。天氣晴朗的日子,幾乎不太可能錯過它,因為店門口總是有人在排隊。考慮到這裡是東台灣的鄉下地方,如此人龍已經足以召開里民大會了。回顧這一趟古早味冰店之旅,豐春冰菓店算是最後一站,因此當我問起接班的陳朝陽夫婦,賣冰生活中最開心的一刻,老實說,答案已經不再讓我感到訝異了。

 

正常情況下,天才剛亮,陳朝陽和李敏慧就得起床備料。如果遇到假日,又逢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兩人得要起得更早,才能應付開張後絡繹不絕的需求。一雙分別就讀國二和小三的兒女,自是不能閒著,也要跟著幫忙招呼客人。

 

他們倆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不過這是堅持用老灶、柴薪,以文火熬煮餡料的代價,不認份也不行。「同樣是熬紅豆,柴燒得花上四小時,瓦斯爐一個半小時就夠了。」陳朝陽說,「但是煮出來的差異很明顯,柴燒的紅豆熟得很均勻,卻又粒粒分明,不時還會滲入柴火的香氣;反觀瓦斯爐燒出的紅豆,表皮容易硬硬的,中心熟得不夠徹底,香氣呢,也不是很足夠。」

 

柴燒的熬煮方式,從陳朝陽的外婆開店起,就一直傳承到現在。不過陳朝陽從小的志願裡,卻沒有賣冰這一項。他當過測量員、繪圖技師,後來更因為個人興趣,考進電視台擔任攝影記者。「那時的生活好豐富、好精彩!」陳朝陽如今回憶起來,都還有一點惋惜。有一回電視台前來採訪,他一看到攝影機就定定說不出話來,「畢竟那曾經是自己的最愛,只能告訴自己別再多想。」

 

一通父親病危的電話,讓放不下家人的陳朝陽,從五光十色的台北回到花蓮的鄉下小鎮。對李敏慧來說,丈夫的決定,於她同樣煎熬。「我第一次看到燒柴的大灶和備料的繁複工夫就嚇傻了,一開始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李敏慧雖然笑著,笑裡卻顯出苦中作樂的味道,「一直到最近幾年,許多客人來到店裡,告訴我店裡的機器有多可貴,老東西有多難得時,我才慢慢跟著發現傳統的價值。」

 

李敏慧口中的老機器,是占了店裡三分之一空間的傳統製冰機,管線裡使用阿摩尼亞作為冷凝劑,在台灣已經不容易見到。大灶煮出的甘蔗水,會在這台資深的老機器裡慢慢結晶,產出店裡招牌的甘蔗清冰。相較於今天被廣泛使用的冷媒製冰法,以阿摩尼亞製冰法運作,結出的冰晶雖然更為細緻,但產冰效率實在欠佳,再加上維修不易,同類機台便逐漸遭到市場淘汰。不過近年來,採用同樣作法的老店已經所剩無幾,反倒讓豐春冰菓店又意外翻紅。

 

 

柴燒熬出的紅豆粒粒分明。

 

「刨冰機切出來的冰粒比較粗,會有割舌頭的觸感;至於坊間賣的綿綿冰、雪花冰,作法和我們又不一樣,他們在冰塊中添加了牛奶或奶粉,有油脂在裡頭,再經刨冰機處理後,冰粒口感就會比較柔順。」陳朝陽比較了各式冰品的異同,接班十年下來,他對這行已經小有心得了。

 

李敏慧也差不多,十年的光陰,似乎也讓她磨出了一些心得和硬頸脾氣。我猜想,在壽豐這樣一個從沒想過的地方重新開始人生,懷有某些堅持,也是找到價值感的方式之一。我問李敏慧,用費時的笨方法準備真材實料,不覺得辛苦嗎?她起先回答,「女兒每天都要吃我們作的冰,我不希望讓她吃到化學添加物。」想了想又再補充一句,「我很討厭被客人嫌,大人聽到都會沮喪了,更何況是小朋友,那會讓他們很受傷。我寧願本錢放重一點,辛苦一點,讓我的兒女幫忙賣冰時,抬得起頭,感覺很驕傲!」

 

廚房裡,夫妻倆的母親,還在大灶前忙乎著,一雙兒女已經提早回家寫作業了。陳朝陽一家人,接下來還要像這樣一直忙到十月。從十月到隔年四月,他們會拉下鐵門,將過去半年的疲憊,一次好好恢復。陳朝陽則要趁這段期間,親自砍柴,備足來年開店時所需的所有柴薪。

 

「許多老店什麼時候會消失,你永遠不曉得,我是對豐春有感情,所以留了下來。但有些人即使有感情,也不得不黯然收攤。曾經有幾位賣過冰的老人家,一進到我們店裡,看到老機器,就默默坐在位子上掉眼淚。」離開冰店時,陳朝陽留下的這一番話,在我的心頭盤桓良久,我想起先前走訪過的冰店老闆們,為他們還願意繼續經營下去,感到一絲慶幸。

 

陳泳翰是《孤獨星球》雜誌編輯。

 

【更多古早冰的滋味和人情故事,請參閱《孤獨星球》Issue33(2014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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