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詹姆士火鶴(James's flamingos)在塔拉鹽湖覓食,這座湖屬於自然保護區的一部分,安第斯火鶴(Andean flamingos)和智利火鶴(Chilean flamingos)也在此出沒。

 

旭日東昇之際,成千的火鶴聚集在塔拉鹽湖(Salar de Tara)旁,細長的腳在閃著金屬光澤的藍色水面上踱著。突然,牠們彷彿觸電般,倏地一波一波飛離湖面,揚起陣陣微風,也激起了圈圈漣漪。鹽湖旁有上百隻駝馬謹慎地穿過紮成一束束的黃色牧草,牠們眨著長長睫毛,凝視著自己柔軟光滑的鼻子,看似高傲,豎直的耳朵則聽著腳下鹽地發出的聲響。

 

這塊緊鄰貧瘠高原山區,並被南迴歸線一分為二的濕地,位於玻利維亞與阿根廷交界、阿塔卡馬東邊的火鶴國家自然保護區(Reserva Nacional Los Flamencos)。濕地裡有常年湖和季節湖,但往西走,就是一片地球最乾燥的土地─這塊面積約莫英國大小的沙漠帶鮮少下雨,事實上,幾乎也找不到任何降雨的紀錄,其龜裂、黃沙飛揚的地景,大概就介於月亮和火星之間,幾乎沒有生物可以存活於此。

 

不過,這片沙漠中仍然有一些生物。牧羊人依循季節在塔拉鹽湖周遭放牧駝馬,他們是阿塔卡馬人(Atacamenos),大多是三千多年前在此定居的印地安人後裔。他們住在一個個小型的原住民社區裡,通常位於山腰或是有暫時河的峽谷裡,在祖先開墾的梯田上耕作,養育山羊、綿羊和駝馬。民間傳說依然在這些沙漠綠洲裡流傳著,就像從太平洋吹向阿塔卡馬的微風,從未止息,豐富的神話將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與先祖牢牢連結在一起,也串起他們與這片大地的情感。

 

「利坎卡武爾(Licancabur)是一名王子,而奎摩(Quimal)是公主。」阿塔卡馬嚮導羅莎‧ 拉莫思‧ 科奎(Rosa Ramos Colque)依序望向她提及的山,不疾不徐地說。兩座山峰就對峙在她現在所處的阿塔卡馬鹽湖(Salar de Atacama)兩側,這座大得像海的鹽湖,面積超過3,108平方公里,往西和塔拉鹽湖相接。利坎卡武爾和奎摩的山峰相距約80.5公里,但在空氣清透的時候,看起來會更靠近。

 

火山性格

 

利坎卡武爾是座頂上覆雪的完美金字塔形火山,但一旁卻有座很難令人忽視的平頂山,這山看起來就像是頭不見了,甚至更接近被平行切除。這點有神話為憑。

 

「朱利奎斯(Juriques)是王子的同伴,曾經有顆帥氣的頭,」羅莎說,「但那是在他誘惑奎摩公主之前。」

 

阿塔卡馬人都知道這些山的故事,對於背叛之後的情節也瞭若指掌。拉斯卡(Lascar),奎摩的父親,一座幾乎等距離位於東邊、形狀不對稱的山,他斬下了朱利奎斯的頭,並把奎摩驅逐到鹽湖另一邊。

 

這樣的描述恰與歷史吻合,拉斯卡是環太平洋火山帶、安第斯中央地區最活躍的火山,1993 年,它所噴發的火山灰雲飄散到東南方1,450公里遠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而在本世紀,它也已經噴發好幾次─利坎卡武爾王子因奎摩公主被放逐而心碎,幾世紀下來,他所流的淚最後累積成了火口湖。

 

 

在智利北方的阿塔卡馬沙漠,常可見如月亮谷這般荒蕪的景色。

 

這樣的傳說,顯示出了一種堅定的敬畏;在阿塔卡馬,火山同時扮演施予者和破壞者的角色。古阿塔卡馬人用火山石在水流經過的陡坡旁建造村莊,幾百年來,火山灰也讓某些區域的土壤不再貧瘠。距當地樞紐聖佩德羅阿塔卡馬(San Pedro de Atacama,簡稱聖佩德羅)東南方45分鐘處,有兩個位於拉斯卡火山口下的村莊,名稱都叫塔拉布雷(Talabre)。兩個村莊同名並非缺乏想像力,故事得追溯到1970年代拉斯卡火山的爆發。那次噴發出的火山灰,嚴重汙染了第一個塔拉布雷的河水,村人只能帶著家當,遷居到山腰下有乾淨水源的地方,第二個塔拉布雷於焉誕生。

 

在舊村莊裡,只剩墓園和基薩拉峽谷(Quebrada Kezala)底部四散的斷垣殘壁。這個陡峭的峽谷曾是休息站和駱馬商隊搭篷的地方,星光照耀的夜裡,牧人會在陡直的紅壁上刻下玻利維亞叢林的火鶴和美洲豹。「以前的阿塔卡馬人沒有文字,」羅莎說,「所以用岩畫來表達他們奇妙的人生際遇與見聞。」但駱馬還是阿塔卡馬人最熟悉的動物,牠們在岩畫裡有著不同的面貌:有些把耳朵平擺,有些正在生氣,另一些則是隨興往前奔跑。

 

在阿塔卡馬鹽湖,太陽在清朗無雲的天空裡開始西下,四周只剩風聲呼嘯,火山傳說也進入感人的結局。「公主央求能被原諒,」羅莎看著奎摩黑色的輪廓說,「因為她始終真心愛著王子。所以,每年4月的某一天,在日出之際,利坎卡武爾的陰影會覆蓋整座鹽湖,直到奎摩的山腳下。」

 

仙人掌姐妹和雨神

 

太陽即將下山,一陣風挾帶著黑、白、黃褐三色的塵埃,沿著蜿蜒的小徑直下山谷。小徑的面貌已然改變:泥土被踏實了、草皮有了被啃咬過的痕跡。走在塵埃前方的人,是牧羊女奧迪娜‧ 薇卡(Audina Vilca)。她高傲地站在黃土山坡旁,將寬簷草帽從圓臉上摘下。山羊和綿羊們依序回到柵欄裡,彷彿被地心引力牽著鼻子走。「我的所有知識,全都是母親教給我的。」奧迪娜開口時,露出了粉紅色牙齦和僅存的兩顆門牙。

 

奧迪娜每天早上6點起床,擠完山羊乳後,就開始攪製新鮮起司,準備今天的麵包,然後朝山丘的方向出發,直到太陽下山前一刻,才回到位於古瓦丁山谷(Guatin Gorge)的家。古瓦丁在聖佩德羅北方半小時之處,普里塔馬(Puritama)的溫泉水和從安地斯山脈流下的普里菲卡河(Purifica River)匯集於此。這裡,也是古代阿塔卡馬人最先落腳的地點之一。不過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巨型仙人掌便盤據在這裡了。它們帶刺的莖從地面的小溝壑竄出,最挺拔者足足高達15公尺,見證過地表千年更迭。相較之下,旁邊另一種被戲稱為「岳母椅墊(註1)」的小型仙人掌,就只像是矮小的灌木而已。

 

 

當夜幕垂落古瓦丁山谷時,銀河就會在沙漠上方的天空中清楚出現。

 

奧迪娜和同為牧羊女的妹妹寶琳娜(Paulina)都住古瓦丁。她們看似關係親近,但也不盡然如此。至少她們各自的羊群,就得劃分得非常清楚。「我妹妹有她放牧的地盤,我也有我的。我們不能將動物混在一塊。」奧迪娜解釋了為何兩家距離僅僅一百公尺卻鮮少見面的原因。

 

嘴上說是不能,其實應該是不想。畢竟奧迪娜除了是位牧羊女,同時也是位商人。她會將她的羊乳起司,賣給黎明時分就從聖佩德羅出發,參觀完老祖父間歇泉(El Tatio)後回程的客人。位居安地斯高原(Andean Altiplano)4,300 公尺高處的老祖父間歇泉,距離古瓦丁北方約一小時路程,是一大片會嘶嘶作響的噴泉地景。

 

儘管活在傳統作息裡的牧羊女,大多年齒漸長,但她們其實不難相處。烏提蒂亞(Utildia)和泰瑞莎(Teresa)這一對表姐妹,住在古瓦丁北方一棟小石屋裡,養了兩隻像柯基犬的狗。沾了灰塵的羊毛衫、波浪圓裙、塞在草帽下的安地斯式黑色髮辮,是她們一成不變的高原裝扮。沒有牙齒的烏提蒂亞喜歡說話,可是耳朵已經聾了;至於泰瑞莎,雖然牙齒健全,卻是惜字如金。兩人帽上的藍色緞帶和咯咯笑聲,將她們小女孩般的個性表露無遺。這對表姐妹雖然無法以正常的方式交談,卻彷彿能彼此心領神會。這樣的情誼,她們似乎相當滿意。

 

在阿塔卡馬傳統習俗裡,女人負責牧羊、煮飯和照顧小孩,男人則負責出外打獵。現在男人不需要打獵了,但傳統習俗的權威性,仍然不容一般人置喙。這樣的規矩適用於大多數人,卡洛斯‧艾斯基韋爾(Carlos Esquivel)卻是個例外。在人們普遍穿著針織衫的土地上,這名五十多歲、繫著絲質領巾、頭戴皮革墨西哥帽的牧羊人,簡直就是鶴立雞群。

 

卡洛斯在聖佩德羅郊外有一塊小小的土地,停滿了大小、樣式、殘破程度不一的老車。土地最裡面才是他圈養牲畜的地方:小小的柵欄裡養著三隻豬、一匹小馬、二頭驢子和幾隻山羊與駱馬。卡洛斯的土地沒有種植牧草,所以大多時候,他都會騎著小馬,到山上為牲口們找食物。不過今天卡洛斯沒有出門,他靠在老車的引擎蓋上,打開一罐冒泡的啤酒。小酌之前,他先小心翼翼地倒了些酒在地上。「這是傳統,」他說,「我從小就這麼做,表達敬天畏地之意。第一口珍釀先給大地之母(Pachamama),剩下的再給自己。」

 

山裡也有神靈,卡洛斯也會對山神莫古(註2)表達敬意。「每次我要上山前都會先進貢點東西,有時是一頭白色動物的血,有時是把駱馬脂肪和白玉米混在一起。」卡洛斯說:「這樣一來老天才願意降雨,動物們也才能活得健康。」

 

1 編按 mother-in-law cushions,當地玩笑戲稱,如果你不喜歡岳母老是來家中指指點點,只要把她的座墊換成這種仙人掌,她就會因不耐久坐而提早離開。

 

2 作者注 Mallku,源自阿塔卡馬人失傳的昆薩語(Kunza),山神之意。

 

【想對這個外星人最愛祕境,深入了解更多的話,請參閱《孤獨星球》Issue32 (2014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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