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奧利佛.史密斯(Oliver Smith);攝影/菲利普.李.哈維(Philip Lee Harvey);譯/趙小虎】

 

「讓西伯利亞綠茵蔥蘢的胸膛,覆滿城市的水泥盔甲,並銬上緊箍的鐵道腳鐐吧。所有人民的手足之情、一切人類堅固的兄弟同盟,必須建立在水泥和鋼鐵之上。」--瓦拉吉米爾.札祖布林(Vladimir Zazubrin),1926 年第一屆西伯利亞作家會議。

 

Тайшет–Северобайкальск

泰舍特(Tayshet)到北貝加爾斯克(Severobaikalsk)

20 小時,1064 公里

 

當72 號列車通過貝加爾斯克山脈(Baikalsky Mountains)時,天色才剛剛破曉,冬雪在車艙窗外積了厚厚一層。

這可不是可口可樂廣告中那種耶誕時節蓬鬆的棉花般白雪,這是脾氣兇暴的俄羅斯之雪,它會把你上下眼皮凍到黏在一起睜不開來,讓你的皮膚被冰到像甜菜根那麼紅,最後還會在你的鼻孔裡掛滿成串的小冰柱。黎明前的微光,讓整片風景染上淡淡的紫丁香顏色,此時大雪沉靜地落下,落在綿延無際的樺樹林和松樹林之間,落在山澗之上,而溪流早已凍成堅冰,無法流動。

1888 年,一群工程師出發前往西伯利亞從事探勘,調查在此打造全世界最長鐵路─「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的可能性。然而當他們一抵達貝加爾斯克山脈後,情況就開始失控。他們發現自己被困在高聳的山峰之間,成為野地蚊蟲的吃到飽大餐。於是乎,工程師們很快就下了決定:他們要修正計畫。西伯利亞鐵路改道往南,繞進較平易近人的平原地帶。此後,火車便一直循此路線,快樂地嘟嘟行駛直到今天。

幾乎一個世紀之後,才有另一條鐵路膽敢開進前述西伯利亞鐵路畏懼涉足之地。這條鐵道路線穿越貝加爾斯克山脈,挺進最寒冷、最孤寂之地。72 號列車在「貝加爾—阿穆爾鐵路幹線」(Baikal Amur Mainline,簡稱BAM)上開始它的旅程,這是一條交織了勝利和悲劇的鐵道,發生的故事不輸托爾斯泰筆下的小說。

BAM這條路線在俄國之外鮮為人知,但在1974 年開工之時,這條長達4,300 多公里、穿越西伯利亞鐵路北邊荒野凍原的路線,可是被形容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工程計畫。蘇聯將BAM視為「俄羅斯祖國」和「大地之母」間的終極戰役:這個輝煌的計畫,將要開拓遙遠西伯利亞邊境的豐富礦產。它就和蘇聯當時的太空計畫一樣野心勃勃,都要挑戰同樣無垠的遠方。

直到今天,也少有旅客搭乘BAM,那些真的搭上車的人,則是為了觀看綿延無盡的景色在窗外滾滾飛逝,體驗這種單純而具催眠效果的樂趣。比起一般想像中的火車旅行,搭乘BAM實際上更近似於海洋之旅。

我們搭乘的列車從隧道冒出來,印入眼簾者,是當初BAM建造者率先挑戰的地景:宛如童話故事《納尼亞王國》中才有的森林,以及在第一道晨曦中閃閃發光的冰河。此處唯一的人跡,只有我們溫暖車廂的倒影,沿路投射在鐵軌兩側堆起的雪堆支之上。

1970 年代,年輕的志願者們,橫跨整個蘇聯國境來到西伯利亞,協助建設BAM。蘇維埃的政令宣傳保證鐵路沿線的模範城鎮將會成為新的烏托邦社會。如果這個許諾還不足以說服人民前來,當局又再掛上保證,之後將贈送每位工人一輛汽車。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當西方同世代的青年們擁有「胡士托音樂節」(Woodstock)以及「愛之夏」社會運動(Summer of Love)1 之時,年輕的蘇聯共產黨員則有BAM。他們在不同鐵路建設階段間,甚至還會舉行音樂祭。

亞伯特.伊凡諾維奇(Albert Ivanovich)是當年自願參與BAM建造工程的青年之一;他外套胸前配戴著一整片驚人的蘇維埃鐵路建設勳章,起身行走時,這些勳章就會叮噹作響。我是在火車緩慢駛進北貝加爾斯克之後遇見他的,他在年輕時移居到這個位於貝加爾湖(Lake Baikal)北岸的模範小鎮上。亞伯特帶我參觀鎮上小小的BAM博物館。館中的展覽品翻動了他的記憶:那些年,他曾駕著推土機開出通道,在夏夜裡圍繞著營火旁唱歌,看那無名的山脈靜靜矗立在四周。

北貝加爾斯克也像亞伯特一樣,珍惜著和BAM相關的歷史。鎮上大道旁豎立著的標語上頭寫著:「BAM就是我們的青春。」至於其他的標語,則提供了「挖隧道的才是真男人!」之類的建言給路過的機車騎士們。這兒是典型的BAM移民城鎮:蘇聯時期的水泥高塔,上頭搭建了冒著煙的煙囪和彎來彎去的水管;一般家庭裡,牆上掛著聖母瑪利亞的肖像,爐子上擱著猶待烤乾的靴子,煙燻魚的味道四處飄蕩。

1984 年,當蘇聯政府宣布BAM完工時,北貝加爾斯克也加入了慶祝行列。博物館中陳列著當時的照片:人們歡呼,把孩子們高舉在空中慶祝。有謠言說美國曾經派間諜偵測機飛越此地上空,關切這個人類工程歷史上的奇蹟。然而,關於這點其實有個小問題:因為當時BAM根本還沒真的完工,一切都是個超級膨風的吹噓。

 

北貝加爾斯克附近的貝加爾斯克小鎮,這附近經常可見灰熊出沒。遭遇灰熊攻擊也是一直困擾著BAM 工人的問題。

Северобайкальск–Тында

北貝加爾斯克到滕達(Tynda)

22 小時,1284 公里

早在1984 年之前好幾年,BAM 計畫就開始出現問題。當初當局聲稱會提供的免費汽車,絲毫不見蹤影(到現在還是如此),讓一些志願工人開始感到幻滅。有些報導指出,有BAM 的官員帶著基金,在前往菲律賓的「官方考察之旅」途中消失無蹤。一些歷史書籍把BAM 晚期的建造過程描繪得慘不忍睹,形容它為一杯險惡的雞尾酒,是極端危險的工程和私釀酒精的混合體。

值此同時,軌道本身的狀態也非常糟糕。某些地方的鐵軌因為遇上永凍土而扭曲變形,到最後鐵軌看起來就像雲霄飛車的軌道一樣。列車駕駛也堅持,行駛時要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這樣萬一火車出軌撞毀,他們才來得及跳車逃生。

和政令宣導的內容完全相反,BAM一直到1991 年才建造完成─正好緊接在蘇聯解體之後。當初政府承諾將開發的豐富礦產,至今仍然沒有著落;鐵路沿線上一些原本的烏托邦城鎮,現在和鬼鎮沒兩樣。今日的BAM在許多人眼中,只是一條通往烏有之地的鐵路,或是開蘇聯玩笑時的最佳笑點。

然而,任憑外界奚落,BAM還是那些至今依然住在鐵道沿線居民的重要生命線。從北貝加爾斯克開始,我加入中午時分一群打包上車要往東出發的乘客行列:這輛車載運教師和牙醫們,通勤到更偏遠獨立的村落,也載送工程師前去修復變形的鐵軌。當列車繞過貝加爾湖邊緣時,所有人都聚集到車廂走廊上來。

貝加爾湖是一個巨大的內陸湖泊,在冬季有數個月分,湖面上會覆蓋滿近兩公尺厚的冰層。很久之前,這裡發生過一次命中註定的慘劇:那時鐵軌鋪在冰層上,導致至少一列蒸汽火車至今仍然長眠在貝加爾湖數公里深的湖底慢慢生鏽。我們搭乘的火車駛過許多小漁村,村內有著一棟棟東倒西歪的小木屋以及結冰的碼頭,遠方看得見漁人們如針點般的微小身影,他們正在車輛旁邊的冰層上面鑽洞。

火車上的時光很快變得慵懶,工程師在艙房中悠閒玩牌;車廂服務員在辦公室裡編織紅圍巾。白天轉為黑夜,車廂內的座椅被調整成鋪位,時鐘指針也做了修正,因為我們已進入另一個時區。

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國境兩端的距離好似天涯與海角,俄羅斯人已經習慣在雙軌鐵路上消磨時間。托洛斯基(Trotsky)在他的武裝列車上擬定戰略;沙皇在其富麗堂皇的車廂中(內有圖書館、浴缸,還有空間容納一頭牛以供應鮮奶)大啖魚子醬。太空火箭、行動醫院,甚至是教堂,都可以在俄羅斯的鐵道上隆隆前行。

 

奧利佛.史密斯是《孤獨星球》雜誌的特約作者,他在餘暇時也會建造(模型)鐵路。

 

【更多西伯利亞鐵道的火車旅途,請參閱《孤獨星球》Issue31 (2014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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